「你知道他們怎么檢查出你們這種人嗎?」

2019年的國際書展,我帶著出版社的作品參展,同時也為自己(還未誕生)的新書做預購與宣傳,或許是因為「亞斯自白」這個主題太過吸引人,蒙主辦單位青睞,竟讓我的新書分享會自諸多申請活動里脫穎而出,得以在素有「小周末」之稱的熱門時段舉辦[1]。
 
 「你知道他們怎么檢查出你們這種人嗎?」
 
活動結束后,一位聽眾將我攔住,說也奇怪,平日總會待在身邊的同伴,此時一個也不見。在接下來的十分鐘,我經歷了一段有生以來最為無禮的詰問:「所以你是亞斯嗎?」、「亞斯伯格是什么?」、「你這張圖我有拍照但我聽不懂」、「我比較晚來你可不可再講一遍?」、「所以你有亞斯嗎?」、「你真的有亞斯嗎?亞斯怎么診斷?找醫生嗎?你知道他們怎么檢查出你們這種人嗎?」、「亞斯要怎么治療?」、「除了醫學以外,你有試過其他的民俗療法嗎?」
 
 
 
現在你明白,為什么我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啟示了。這樣,嗯,「原汁原味」的詢問,這年頭還真是不太多見。
 
 
 
在一一答復(或者說明不能答復的原因)的過程中,我深刻地意識到,自己以為在公開場合能夠永續維持的社會化裝甲,原來也有其極限。最后,我不得不求助于同伴,請他們替我送客。
 
 
 
「在我離開以前,我最后說一句話?!顾鲃蒡屭s上前協助的同伴:「你說你是魔物,你為什么要把自己當成魔物?你不要把自己想成魔物啊,把自己想成是仙、是佛,就不會覺得自己是魔了?!?br /> 
 
 
哇喔,這可能是從我進行亞斯相關倡議以來,第一次有人以這么直白的方式告訴我一個解決問題的萬用辦法:只要轉換觀念,問題從此就不再是問題了。
 
 
 
你看這世界多么美好,空氣多么清新啊。
 
同理的困難
 
 
 
拉煉以為
 
所有的傷口
 
都會痊愈
 
──蔡仁偉,〈同理心〉
 
 
 
上現代詩課的時候,這首短詩是我時常作為示范的案例。我總是問學員,它真正要說的是什么。
 
 
 
「沒有同理心吧?!顾麄円捕喟氩粫钾撐业钠诖?,給出正確的答案。
 
 
 
當我們預見某些事情可能會導致不良的后果時,或看見他人的難過與悲傷時,總期待自己能夠作些什么,使事態不致惡化,或使受傷的人能更快痊愈。為此我們樂于提供自己的意見與判斷,期待這些建議能派上用場,若一切順利,我們會因此感到滿足。
 
 「你知道他們怎么檢查出你們這種人嗎?」
 
但在大部分的情況下,所有嘗試展現同理心的情況,就像詩人蔡仁偉的這首短詩一樣,用短短的三句話,表達出事與愿違的惆悵。
 
 
 
我們總是過度樂觀,以為自己能夠理解他人的苦難。
 
1錯誤的同理,就是情緒勒索、以牙還牙的報復心態
 
 
 
用一個比較不同的角度來討論同理心的實行:我想談談霸凌。
 
 
 
很長的一段時間,霸凌是我生命中的重要旋律。其頻繁與嚴重的程度,甚至讓我一度以為,一個學期腦震蕩一次,是每個小學生都會遇到的事情。小學時因霸凌受過的最嚴重的傷,是曾經在學校的平衡木上,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,摔斷了自己的左手。
 
 
 
母親曾嘗試向我解釋,為什么這個世界上會有霸凌與欺負的行為產生。她告訴我,許多時候,他人之所以用言語逗弄人,是因為期待看到被逗弄的人反應過度的樣子?!改悴灰辛怂麄兊挠?,越是難過,越是要表現出不受影響的樣子?!褂行r候,她還會告訴我:「原諒他們,因為他們還不成熟?!?br /> 
 
 
我還記得,在某些被同學用言語欺辱,感到難過與受傷的時候,母親總會告訴我:「把這些人當成瘋狗亂吠就好?!刮以囍兆?,有時有用,但大部分的時候沒有。我曾試著去思考,為什么我的同學要欺負我,卻始終找不到答案。
 
 
 
后來意外的發現,某些時刻以牙還牙、以眼還眼才是立即且有效的方法。當別人用言語欺辱我時,用同樣的方式反擊,當別人采取攻擊的行動時,以暴力響應,比起忍讓、無視,更能夠避免自己受傷。因此有一段時間,我刻意選擇讓自己成為一個尖銳的人。小學畢業了,升上初中以后,更是變本加厲。
 
 
 
體諒他人是沒有用的,只會讓自己受傷而已。很長的一段時間,我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。連帶的,對每個告訴我要學會同理,學會原諒的人,我都抱持著不信任的態度。即使他們總在我受傷時安慰我,也想盡辦法治愈我身體上的傷痛,但當我無法從他們的行動中感覺到自己的委屈被理解與支持時,每一個要我同理他人、為了他人改變的要求,都使我痛苦與煎熬。
 
 
 
我的母親,也被包含在這些人之中。
 
2在承認彼此的想法無有高低只是不同以前,溝通難以進行。
 
 
如今我已經明白,阻擋在我與母親之間的溝通難題,就是同理心難以展現的經典示范。
 
 
 
那個時候,盡管我們時常交流意見,交換想法,但卻鮮少達成有效的溝通。于是談話演變成爭執,爭執演變成沖突,許多時候,這些沖突都像是一場壓力山大的賭注,我們將對對方的重視與關懷搬上擂臺,賭誰先認輸,承認自己愿意為了對方的感受而妥協。
 
 
 
一個十三、四歲,罕有朋友又有社交障礙的青少年來說,那是不亞于天崩地裂的災難。
 
 
 
我總在每次冷戰開啟的下一秒,就開始害怕從今往后失去與她對話的可能。
 
 
 
但因為害怕而選擇妥協,其實只是加深了不被理解的委屈感。母親或許能在冷戰里取得局部性的勝利,然而當壓力累積到了極限,我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的時候,沖突就會演變成威力驚人的核子武器。在連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暴怒與自我傷害面前,情況會完全顛倒過來。
 
 「你知道他們怎么檢查出你們這種人嗎?」
 
從步入青春期開始,即便我們竭力自制,努力溝通,沖突仍然周而復始的循環。使事情雪上加霜的是,我心里理性的那一部分相當明白,我的母親已經是相當樂意傾聽且積極溝通的家長類型。因此只要沖突無可避免的升級到前述兩種發展中的任何一種,不論最后結果如何,對我來說那都是雙倍的挫折。
 
 
 
多年以后去回顧那些情境,我發現問題與沖突的立場無關,我們只是難以理解,橫亙在亞斯與非亞斯之間的溝通狀況,并非出在是否同理,而是來自于兩套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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